那把黑伞丢了。

我翻遍了衣柜的角落，抖落了抽屉里的杂物，甚至弯腰查看了床底的缝隙，可它就像被雨水冲刷过的脚印，消失得干干净净。起初只是有些烦躁，想着不过是把旧伞，丢了也罢。可当记忆的潮水涌来时，我才发觉，自己弄丢的不只是一把伞，而是一段被折叠起来的岁月。

那是大姐送我的伞。

那年我考上县城高中，离家那天，大姐特意从城里赶回来送我。她在城里打零工，工资微薄，却执意要给我买些东西。在镇上的杂货铺里，她挑了很久，最后选了一只铁皮饭盒和这把黑伞。饭盒很快就被我弄丢了，唯独这把伞，跟着我辗转多年。

伞是纯黑的，油亮厚实，伞骨粗硬，撑开时“砰”的一声，像放了个小炮仗。伞柄上嵌着三个彩色小圆点，黄、红、绿，像是某种隐秘的暗号。大姐说：“城里人都用伞，挡雨遮阳，体面。”我嘀咕：“乡下人哪讲究这些，尿素袋子往头上一套，照样赶路。”大姐没接话，只是把伞塞进我的行李，又往我兜里塞了二十块钱。

高中三年，伞用得不多。县城雨水少，偶尔下雨，我也不爱撑伞，嫌它笨重。直到去了南方读大学，雨季漫长，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，没完没了地往下砸。校园里，花花绿绿的伞像蘑菇一样冒出来，轻盈、鲜艳，衬得我的黑伞愈发笨拙。渐渐地，我把它塞进柜子深处，换了一把轻便的折叠伞。

可奇怪的是，每逢生病或想家时，我总会偷偷把它翻出来。握紧伞柄，仿佛能听见大姐的声音：“吃饭了没？天冷加件衣裳。”伞成了我和家乡之间唯一的联系，沉默却可靠。

毕业后，我回乡教书，伞也跟着我回来。它见证了我从少年到教师的全部历程——教室里的粉笔灰、操场上的雨水坑、家访时的泥泞小路。它旧了，伞面泛白，伞骨折了一根，撑开时歪歪斜斜，可我还是舍不得丢。

如今它不见了。

我翻遍家里每一个可能的地方，甚至问了妻子：“你见过我那把旧黑伞吗？”她摇头：“破成那样，早该扔了。”我哑然，心里空落落的。市面上伞多得很，再买十把也不难，可哪一把能替代它呢？

后来，我买了一把新伞，轻便、时髦，一按按钮，“唰”地撑开，没有当年那声痛快的“砰”。下雨时，我撑着它走在街上，雨水顺着伞沿滴落，恍惚间，我总觉得手里握着的不是伞柄，而是某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
那把黑伞终究是找不回来了，可它撑开的记忆，却始终悬在我的头顶，像一片永不散去的云。（刘旭锋）

编辑：赵国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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